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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少年的时间(2)

天才少年的时间(2)

Xtecher 丨 行业洞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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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4-16

甲小姐

Xtecher特稿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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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年的数学磨砺时间里,有过一个我从未与人提起的时刻。

 

Z是我在北大数院遇到的男生。并非竞赛走出的大神,学术却有极高灵性,成绩轻松,更大把的时间用在了学术研究中。他的脸廓很瘦,总是沉默,眼神像深井,漆黑彻底;除非有什么东西调动了他的注意力,那深井里才开始流淌出光芒,像是洞穿了天涯。

 

我们以一种很平常的方式相识。


如上篇所述,我高中留下了大把时间在折腾社团、杂志、演出等,这种活跃像心跳一样是有惯性的,进了大一我竟成了一百六十多位数学学霸中屈指可数的文娱狂热分子,奉命接管起学院一个个文艺任务——第一学期,别人的三座大山是“数学分析、高等代数、解析几何”;我的三座大山是“导演新生文艺汇演、打辩论赛、导演一二九合唱”——这基本决定了我再也无法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学霸。后来我阿Q地想:还真是多亏如此啊!我才有机会触到大数院铁骨铮铮理科男儿内心文艺罕见的柔软面。

 

因为合唱比赛,我认识了Z。他毛遂自荐找到我,说愿意负责钢琴伴奏。后来我惊喜地发现,他岂止是可以伴奏啊!还有绝对音准和编曲功力!他在原作基础上做了大胆完整的改编,亲手绘上五线谱,附上了手写书法填词,印了一百多份供大家排练使用。

 

这里补充一下背景介绍:一二九合唱比赛是全校一年一度的盛事,糅杂各类表演艺术,基本代表各院文艺水准。这意味着对各院系负责人而言,这几乎是政治任务。无奈数院成绩一向惨淡。原因一,男女比例严重失调,你可闭眼想象一下那样的和声;原因二,身居北大四大疯人院之首,时间金贵,学术才是至上的纲,要动员一百六十多个学霸排练两个月合唱,简直逆水行舟天理难容——而我就是那个费力不讨好的责任人。

 

对于半吊子文艺的我,绵延两个月的冗长排练期,Z的出现简直是救命稻草。Z和我,还有另几个伙伴,分担伴奏、领舞、领唱、指挥,组成了“妖而久(一二九)鸡血小分队”,每日碰头想对策编创意,一夜间竟成了亲密战友:在空荡荡教学楼熬到半夜三点为“用真鼓还是用人声鼓点”这种问题争辩对峙面红耳赤;争的实在累了,几个疲软身体就在路灯下一同慢慢拖回遥远的寝室;到了楼下却一时兴起聊起音乐数学名著或民国八卦直至失眠;在高代成绩出来前一天竟突发奇想去通宵K歌长歌当哭……都说恰同学少年,说的就是这股子癫狂态吧!


坦白说,这些疯狂的小事和Z的气质是很不搭调的。他总是冷峻的,处在一旁不言不语,时刻保持着洞穿一切的双眼。


排练期繁冗的工作让我常常焦灼狼狈,面对他理性的目光,我时常自觉难堪。每当我自顾自地吆喝指挥,抓狂打电话寻求星星点点的帮助,或干脆自己垫钱办事时,我隐约能够感受到他清冷安静的注视。他看着我的脸时,像一个攻城的技师在丈量城墙。焦灼狼狈中,我很少直面他的眼神。那段时间我的课程都落下了,他的学术进展飞快,我能意识到有种距离在逐渐拉大。我浸泡在整日的忙乱中,他从不评判,也克制着自己的热情,但每次隔着人群,他都用准时准刻响起的钢琴声迎合着我。

  

合唱的日子逐渐逼近,我们鸡血小分队几个也行将失去相依为命的联系。突然有一天,Z对我说,“要是有一天我没忍住说出口,你一定要拒绝我”。我为这话涨的满脸通红,又气他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多这一句。

 

我和Z唯一的一次亲密接触,是合唱比赛之后紧接着的雪天。我从未名湖旁的阶梯掉下,左脚严重受伤。大雪翻滚,燕园成了纳尼亚传奇般的世界,我顾不上欣赏那个美景,因为我面对的是严重的脚伤,大块大块落下的课程,和即将沉重压来的绵延半个月的第一次数院期末考试。他将受伤的我从一楼背上了四楼,骑车把热腾腾的盒饭送过来走人,并未留下安慰的话。

 

他并不知道,我曾独自浏览他古旧的博客,默念他留下的只言片语:“刹那间的共鸣,也许就是万物肇始的野心。”他还曾写过:“一面是憨厚的高山,一面是慈祥的大海……叶公好龙般,每个人都在苦苦追寻匹配的节奏。在自己与世界重叠的瞬间,想象力连同渴望被无限放大,与此同时,陷阱也星罗棋布了。正如格里格《晨景》中略带灰色的金黄,憧憬与不安永远如影随形。西望乐土,山高路远;东眺碧屿,万里波涛。歧路复歧路,甚至于一个决定尚未作出,下一次抉择又接踵而至。也正是由于一个个岔口的存在,轨迹才能演绎出如花般绚烂的线条。一次次角度的变换,导致距离已无法测算,留存的只是图案。枕籽而眠,醒来时身旁已是一棵参天大树。”

 

我知他心中自有大山大水,也珍视地维系着这种遥远距离,留出空白的图景。同学四年,我一直很怕和Z聊天,像是怕暴露自己的肤浅。从合唱结束到快毕业,我们大概没说过超过十句话。

 

快毕业时,他突然请我吃饭,我们终于聊了起来。我一向不与他讨论数学问题,但那一回我们聊起了数学这个抽象的概念。他看着我的眼睛,井底一般的双眼泛起天涯之光。他缓慢平静地说起他眼中的数学之美。好比佛教有两大公理,分别是因果和轮回,数学也是典型的公理体系,这意味着严丝合缝的定义,严阵以待的推导,所有衍生出来的内容,都有一种纯粹世界的意味。我不记得他具体的措辞,但他让我毫无疑义地相信了某种关于永恒的断言——我第一次感受到这并非一种人类文明的工具,它与生俱来——即使换了一个星球,换作另一个平行世界,一样有一套与数学平行的语言,和我们世界的这个遥相呼应。

 

好吧,背景竟然说了这么多,我想我该提一下,心中那个不为人知的时刻了。


就在大一的那个12月份,密集训练两个月后,数院在一二九合唱舞台上大放光彩。从舞台上一下来,我就跑到百年讲堂二层最后一排座位后面的墙根,贴墙坐下。前面是几千人的欢呼雀跃,我蜷缩在角落,不知为何,泪流不止。


他来到我身边安静地坐下,握住了我的手。我流着泪,一句话也说不出。那个时刻,他安静地说起一个故事。


他说,他已与我相识在两年之前。在苏州集训队的时候,他就注视过我。那时他还是集训队的旁听生,曾经穿过人群向我走来,走到我面前,看到我胸牌上的名字而记住了我。他说一年后我们又曾相遇在海南,相遇在金色的沙滩上,他记得那时我身着的服饰,拍照的动作,乌黑的发型,脖颈上的白丝巾。他曾经在那些时空里注视过我,只是这一切我浑然不知。


他安静地说完这个故事,依然是深井一般的双眼,波澜不惊的声音。前方,是公布比赛结果时楼上楼下几千人的欢腾,口哨声夹杂在抛向天花板的道具中,泪水让欢闹的观众厅浸泡在虚幻里,明亮错落的色彩揉在了一起;在那个时刻,我浑身微微发麻,双腿蜷曲动弹不了,眼泪变成另一种震颤的滋味。

 

天意从来高难问。随着合唱结束,我们的交集结束了。

 


我偶尔感怀大学初始的狼狈时光。在那个没有分科的时日里,纯粹数理的世界中,现实被抽走了,没有人关心前途和命运,也不关心经世致用的道理。在那些时光里,思想以一种对立着的方式格外强烈的存在在我焦灼的身躯之外,是飞驰的马匹,无需拉缰绳,谁也不去控制它的轨迹,新世界的感召在大口大口的呼吸中涌来。在那时光里,一切都是流淌的,透明的,让人不想矫正的。在那时光里,相遇、成长、分离的路径都是自动发生的。


后来,我常与人说,国内外的影视作品往往误解了天才,也误解了理科生,好像极致的天才理科生就是Sheldon,举止幼稚,性情古怪,感情笨拙。可在我眼中,理科生的浪漫是深沉而动人的。这种浪漫,怎么比方呢?像是向上天借走了一些生灵,带着上古的意味。于是他们洞穿我所不能洞穿的深刻,克制我所不能克制的情绪,经历我所不能经历的浸没,流出的,只是最深切的注视。

 

花开花落,常常往往,记忆云淡风轻,那一刻也成为了命运柔软的一次眷顾。浪漫重要吗?也许并不。但理科生的浪漫给我一种更深的感受。奥维德所说的“吾诗已成,无论诸神的愤怒,还是地底的烈火,都不能使它消弭于无形!”这感受说的,就是这种不朽。这种不朽,哪里有呢?我私以为,在那井底一般的双眼泛起的天涯之光里出现过。

 

用纳博科夫的话说,“世上只有一种艺术流派,就是天才派。”再后来,我心底最浪漫的天才理科生们,多怀揣着“以凡人之身躯,领悟天之意志”的姿势,走入我深沉的记忆中。我珍视那似乎有意洞穿天涯的浪漫,我羡慕那看见不朽的眼。生生世世的意味,如泣如诉的史诗,都在那眼中断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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